主页 > V嘉生活 >对抗终极的失败是不可行的,你只能接受它 >

对抗终极的失败是不可行的,你只能接受它


2020-07-04


对抗终极的失败是不可行的,你只能接受它

文/熊仁谦

有一次我从海外飞回台湾,一位朋友的母亲刚好过世,我去慰问他,替他做一些祈福的仪式。我发现他只有一个人,就问他,老婆、小孩怎幺没来?当时是晚上,他说小孩子会怕,所以不敢来。我又问,这不是他们的奶奶吗?怎幺会怕?但朋友回答说,他们就是怕。

华人社会中,我们普遍对于死亡这件事怀抱着恐惧,「死」和「生」两件事被隔得远远的。这并不纯粹只是人类本能上的恐惧,还带有一些文化上的特色,也就是阴与阳、生与死、日与夜相对立的二元思想。

看看中国古装剧,里面的将军和皇帝不论在世时有多幺伟大,死后一定是被葬在远远的城外。而这种隔离也体现在华人的地狱观里:我们一般想像中的「地狱」是一个「地方」,而住在其中的人称为鬼,但这种说法,其实是民俗信仰借用佛法用语而产生的视角,并非佛法的观点。

这样的世界观,体现了一种生与死的二元对立概念,例如在日本文化中的生死观也是受华人文化影响,认为生与死是两个世界,而连络生死两界的桥梁就是我们常看到的鸟居。

总体来说,在华人文化中,生死之间不但是隔离开来的,其二元对立更是被一再强调。但是,我们也都知道,隔离就会製造出恐惧、不了解。

相对于中国文化的二元对立,进而塑造出的规矩,印度文化可以说是完全乱糟糟!这是我在印度所经验到的文化氛围,其中一个很大的特色就是:生与死,是在同一个世界、同一个平面上的!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,例如走在一条马路上,会同时看到活的动物、死的动物,活的人和死的人,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。
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我第一次去印度圣地的经验,那是二○○八年的事了。
那个圣地叫做菩提伽耶(Bodh Gaya),据说是佛陀开悟的地方,因此后人将那里视为圣地,规画成像公园一样的游憩场所,后来也变成世界遗产。传闻中说,人在那里会得到许多灵性的体验。

在菩提伽耶的核心地区,也就是佛陀开悟的地方,里面充满了祥和的气氛,一切都漂漂亮亮、乾乾净净的,但是一出了那个公园,外面的大马路就充满超乎你想像的混乱。

里面是佛陀成道的圣地,来自世界各地的虔诚佛教徒齐聚,这些人之中,很多都是大有来头的人,不论是有钱人还是贵族。而外面的马路上,便挤满了乞丐,而且是那种凄惨无比的乞丐。不到五岁的小孩会追着你跑,要钱、要东西吃,旁边可能就是饿死的乞丐尸体。

既然是宗教圣地,我们可能会以为那里像梵蒂冈一样,一切都非常美丽、有秩序,但实际上却不是。马路上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国的观光客、人们说着各种语言,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和拉车马、大象、骆驼在路上横冲直撞。你可能会看到一群人在路旁唱歌跳舞,但他们手上抬着一具尸体,而这具尸体正準备送去火化,火化场就在圣地公园的旁边。
在菩提伽耶附近,有一个赫赫有名的圣城瓦拉纳西,它是印度教和佛教的圣城。很多印度人都会把死者的骨灰洒在那里。在印度搭火车或公车,如果听到乘客是从很远的地方要去瓦拉纳西,你就知道,他们家中一定有人刚刚过世。但恆河之水同时却是很多人的饮用水,也有人在里面洗澡。

你会发现,印度就是这幺一个几乎没有生死界线可言的地方。生和死,在这里并没有意识形态上的对立,二者混乱地并存、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,对惯于生死对立的华人来说,谁能够接受自己饮用的水,源自许多人死后尸体的葬身之处?

虽然现在印度有许多地区都已经逐渐西化,但我所看见的传统印度文化氛围确实是这样子的。我的成长过程几乎都待在印度,所以这样的光景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,因此,当我后来回到华人地区时,华人社会看待生死的方式,反而对我造成非常大的困惑与冲击。

印度哲学与东方哲学在这个议题上有如此大的分歧,根本的原因或许是在于:印度哲学认为世界是周而复始的,生、死、又生、又死,最典型的代表,就是印度教大神湿婆(Shiva),他象徵毁灭,同时又象徵重生。
这个观点,会在第三章有更多的讨论。

为什幺我们在受到生死对立的二元观点影响后,这幺避讳谈论死亡?除了前面我朋友的例子之外,我们常常可以在华人家庭中看到,如果有家中成员过世,当小孩问起时,长辈往往都教他们不要问,长大就会懂。

或许,是因为对于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问题,我们几乎都可以有个「合理的说法」、有个解答,但唯独死亡没有。死亡好像是一道我们无法跨越的鸿沟,一个没有人能打赢的战场。

你走进这样一个战场,发现不论怎幺努力都打不赢,最后大家乾脆不去看那场战斗,假装它不存在。这就是我们现在大部分人面对死亡的方法。

从这一点,让我观察到另外一个现象,就是我们不但不想讨论死亡,也不想讨论失败。
为什幺这幺说呢?因为死亡就是一种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「终极失败」,一场不会赢的战争,一个彻底、绝对的失去。

不想谈论死亡和失败是相互关连的。在我们的教育中,不仅未曾教导过怎幺面对死亡,也没有教过怎幺面对失败,而是只关注如何成功。就算谈论失败,有时候用的也是一种敷衍的态度。

不论是师长、长辈或亲友,当他们告诉我们失败也没关係的时候,最后总是加上一个但书:「可是你还是要如何如何⋯⋯」乃至于整个社会都在不断告诉我们,我们要正面、要欣欣向荣、年轻人也可以干大事、只要愿意投资就会有收穫⋯⋯这些正向热情的口号,铺天盖地营造着积极向上的氛围。

但我比较在意的是,在这种主流价值观底下,那些非主流的人怎幺办?

社会先替我们定义了所谓的成功是什幺模样,不符合这个社会标準的人就被定义为失败者,但这个社会又没有告诉我们该如何去面对失败,而导致许多人产生了认知上的偏差、迷惘。

具体来说,我们从来就没有学习过要怎幺面对这些失败、恐惧,因此当我们长大后,开始逐一遭遇生活中的恐惧时,就会有各式各样的反应跟表现。不论是酗酒、毒瘾、疯狂购物,或过度放纵自己在某种娱乐行为中,都是我们对焦虑与恐惧所产生的反应。

很多人都以为这些行为是因为我们不懂得管理金钱、不懂得管理自己的欲望,但其实那是因为我们在面临生活中的恐惧时,不知道该如何面对、处理,只好无所不用其极地,用自己相信的方式尝试解决它,或是逃避它。

无法面对失败、恐惧和挫折,是我们现在普遍的问题。许多工作方面表现很强的人,可能无法面对感情、家庭上的失败;或是过于完美主义的人,没有办法面对任何一丁点的挫折。我们也常看到孩子没办法面对自己,无法向父母证明自己的挫败感。无法面对,更遑论讨论和教育。

在所有的失败中,最为终极的失败,就是死亡—因为死亡是完全没有任何挽回空间的。

印度有一个着名的学者叫做寂天(Shantideva),他用了许多幽默的譬喻,来形容死亡。他说很多人都不想面对死亡,或是没有準备好要面对死亡,但死亡难道不是你的亲戚,不会来找你吗?

古时候的印度文化里,人死去之后,尸体就会被丢到丛林里自然腐化,或是被野生动物,也就是鬣狗、狼吃掉。这跟我们华人文化相当不一样。

寂天在他的着作里面说,很多人喜欢把自己打扮得特别漂亮,难道这幺做是为了到时候让鬣狗比较好下嚥吗?
在这些譬喻里,我们可以发现人最大的特点在于,我们如此恐惧死亡,是因为死亡是一个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,无法扭转或挽回的事情。它是终极的失败、绝对的恐惧。

当我们面临生活中的其他失败或恐惧时,比如说我们今年收入不够多,但明年可能有机会多接一点工作赚钱翻身,或是,健康的问题可以透过什幺方法改善,感情问题能换一个对象就好了⋯⋯好像我们都会有一个解决方案。这个「解决方案」,就是消费主义开始大肆发挥之处:你现在心情不好?那出国玩一趟吧!回来保证焕然一新!你被朋友排挤?那努力赚钱换部好车吧!朋友们会对你刮目相看!

任何我们现在面临到的「失败」或「困境」,都可以透过「花钱」或某种「行动」来扭转⋯⋯可是死亡没有。你不可能听到任何人说死了真快乐,或是死后好不爽。没有这种事,死亡就是一个完全无解的东西,换句话说,一个失败的终极形式。

而这里说的失败的终极形式,就是指我们曾经付出的一切,都将化为乌有。现代的消费主义告诉我们,我们之所以不快乐,是因为拥有的不够、是因为做得不够,要是做得更多、付出更多,就会得到更多而更快乐。但印度哲学则认为,真正的关键在于我们有「付出」、对付出的东西产生爱,但我们所爱的这些事物最后又会统统化为乌有,我们怎幺可能接受呢?

因此,印度哲学中有一个名词,便是形容这种人付出的越多,最后这些东西消失时,痛苦会越强烈—「大苦聚」,也就是指很多痛苦聚集在一起。一开始的付出令人开心,但你付出的越多、最后那一切心血会变成「大苦聚」,因为付出的事物全部终将瓦解。

我们现在常常会把「失败为成功之母」挂在嘴边,但死亡最有趣的一件事情就是,它本身没有任何优点,也没有任何「养分」来「养出」成功。

其他人生中的失败可能还会为你带来一点好处,比如说增加你的经验、让你下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,或是让你体悟到某些人生道理。但是,死亡是一种纯度最高、最百分之百的失败。其他的失败都还有很多解读空间,但死亡呢?死亡就是什幺都没有了,掰掰了,一丁点解读空间都没有。

如此说来,「失败为成功之母」其实是为失败讲一个好听的故事,让人们比较可以接受。

某个国外研究团队做了一个跟插队有关的实验。当我们排队的时候,在什幺情况下,我们愿意接受别人插队?他们发现,一个人毫无理由地忽然插队,跟另外一个以赶时间为由—或是其他不管有多站不住脚的理由—插队的人,后者的成功机率永远比前者高。

也就是说,人类是一种需要故事、需要理由的生物。不巧的是,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讲符合现实、可验证的故事,但唯独死亡没有任何故事、没有人有任何经验可供别人参考。所以我们有了宗教,不论合不合理,不论理不理性,信仰就是我们所能拥有最好的故事。

但是,不论是把失败当作养分,还是为死亡讲一个好故事,其实都是因为我们不想面对纯粹的失败。因为面对所有情感、努力的终结,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件这幺困难的事。

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,都认为努力最后一定要成功,或是有付出就一定要有收穫。这种思维或许在几十年前还可行,但在现在就变得不可行了。为什幺?过去的时代中,只要好好努力念书,最后就能取得稳定的教职,过着安稳的一生;或是只要在一家工厂从基层员工好好干,就能一步一步往上升迁,最后可能做到厂长甚至董事长,然后顺利退休,安享晚年。但是现代社会变化的速度太快,我们所有的付出都无法保证有相应的成果,最后到底会变成什幺样子,我们完全不知道。

对生活在现代的我们来说,所有曾经拚尽全力努力的人都知道,我们费尽心思想要创造的未来,往往跟我们原本预想的不一样。例如我们觉得会赚钱的产品,最后反而不赚钱;而原本觉得没有那幺理想的东西,有时说不定反而有了好的成果。受到消费主义的影响,我们斤斤计较着成功与否,例如「赚不赚钱」,这其实就是把我们当下的物质生活,当成人生唯一的标準。但是从长远来看,当我们正视死亡,把这个最终极的失败考量进我们的人生,我们对失败与否的定义就会产生变化。

坦白说,所谓的「把人生过好」可以是「就算失败也很爽」,而不是追求不失败,因为到最后人都有一死、都会面临到这终极的失败。

印度哲学的逻辑系统花了相当大的心力在建构死亡这件事,告诉我们一切终将消亡、丧失,一切的付出终将失去任何意义。以此为出发点来思考,我们必须自问,那在人生中,还有哪些东西是我们真正想投入的?如果消费主义鼓吹我们付出、拥有的那一切,不但没有意义,在最后当我们要失去的时候,反而会得到更大的痛苦,那我们该怎幺办?

在西藏有个很有名的故事。一位知名的修行人经过某户人家时,那户人家的主人刚好死去,他们希望这位修行人为主人祈福,并送了几只羊作为答谢。修行者离开时,婉拒了这个礼物,说道:
「多一只羊,就会多一只羊的烦恼。」

正是因为经由付出所得到的东西,我们会更加珍爱,害怕它有丝毫的损伤(某种程度的失去),进而操心至极,可惜的是,这个东西终究必然会死去。而我们在面临到他死去的时候,内心那份难过的程度,与当初的付出成正比—付出越多、最后越痛。

印度哲学中,佛法喜欢讲「无常」,印度教喜欢讲一切都是「虚幻」的,最终都会回归到造物主的怀抱。不论是哪一种说法,最核心的议题还是在于,我们必须了解到我们一切的付出、一生的努力,到最后真的会终结、真的是虚幻的,在我们死去的那一刻,就会失去所有我们曾经拥有的事物。

对于学习印度哲学的人来说,这是最一开始就必须理解的核心思想。可是大多数生活在现代的人都未曾接触过这种概念,也没有机会仔细思考这个本来就存在于人生中的重要议题。

其实,与第一章相呼应的:正是因为有生,最后才会有死。也正是因为我们开始付出,所以最后必然会面临到其终结。如果一开始毫无付出,那最后也就不会在其终结时如此痛苦。

当然,这不是因噎废食。不是说既然最后会分手,那一开始干嘛在一起。这里要强调的是,消费主义一逕鼓吹的「追求」「行动」「激情」并不是快乐的解答;而是在我们付诸行动的当下,就必须意识到:我现在付出越多,最后面临终点时必然越痛。

所以我认为,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要接受关于死亡的教育,学习如何面对失败中的失败,面对极尽努力打拚得来的东西,最终都是虚无的。我们都习惯为自己找理由,比如说虽然我的理想不被认可,但我的付出至少让我自己能心安理得。虽然我如何如何,但我至少还如何如何。如果有一天,这些「虽然」「至少」都没有用了,你就是输了、完蛋了,我们该怎幺办?我们要怎幺面对自己?

这就是死亡教育最重要的意义所在。

相对于华人文化喜欢把生与死、胜与败、成功与失败等分隔开来,印度哲学则更强调,正是因为我们创造了「生」、最后必然会「死」,正是因为我们得到片刻的「成功」,最后必然会失去这个成功、回归本来而「失败」,就像一个平静的大海上,正是因为激起了波涛、才会有波涛的落下。想要有起有而不要有落,不但只是徒然,反过来说,越刻意让波涛起得越高,最后就会落得越重。

波涛的落下,源自于其涌起;死亡的存在,源自于其出生。



上一篇:
下一篇:


小编推荐